踩不死的草
一2016年10月的一天上午,没有什么风,阳光很温暖。我的安徽老乡、被海内外众多媒体报道过的“葱油饼女作家”赵林,带着一个人,来路桥老街找我。赵林叫她“谢大姐”。谢大姐衣着朴素干净,人虽有些瘦小,却显得精干利索,脸上也总是带着笑。谢大姐还带来了一本打印的书稿——她自己写的,书名也是自己取的——叫《万脚也踩不死的草》。她希望我能够帮她出版这本书。
“我在娘胎里7个月时死了父亲——我妈的第二个丈夫。我妈生下我后,我舅舅认为她是恶鬼附体,把她绑在大树上,准备用桃树条抽打七七四十九天——结果只打了十天,我妈就死了。出丧那天,外婆说,把这个死丫头跟她娘一起葬了!但我命不该死,被抬棺材的‘二头公’救下了。‘二头公’说,这个事情我们做不来!只有四十来天的我成了孤儿,被放在一只箩筐里,用荷叶盖着脸,没人看得出是死是活……”谢大姐向我说起她的身世。
谢大姐真名叫谢金凤,出生于1951年。母亲死后,无父无母的她被寄养在一户蒋姓人家。十八岁时嫁人,现实生活处处和她作对,但她努力抓住别人不屑一顾的小小机会,刻苦上进,先后成为赤脚医生、接生员,最后自己开了诊所,并尽力接济帮助穷苦的人。
大约是2015年3月的一天,住在黄岩西部的谢大姐从电视上看到新闻:一个从外省嫁到黄岩新前街道石捣臼村,以在小学校门口和街边卖葱油饼为生、名叫赵林的普通农村妇女,竟然把自己的一些故事写成了一本名叫《蚁群》的小说出版,她的一些文章还得了奖。谢大姐马上联系了石捣臼村的一个她曾为其做过手术的妇女,让后者带着来到赵林的家。
她对赵林说,我想买一本你的书看看。赵林送了一本给她。
谢大姐给赵林讲起自己的身世,还说也想写一本书。我的赵林老乡当时并没把她这句话放在心上,以为只是说着玩的。让赵林吃惊的是,2016年8月的一天,谢大姐突然打电话给赵林,说她的书已经写好了!
约一年半时间,谢大姐一笔一画地把自己的人生经历在纸上写了下来。因为是第一次写文章,谢大姐对自己很不自信。当她一开始说起自己的故事时,我就觉得这是一本有价值的书,撇开文学因素不说,在我看来至少是一部难得的文献——当然,它的价值不仅仅在于此。真实的东西最有力量!面对这位年过花甲,历经种种我们今天难以想象的生活磨难,只上过两三年学校的长者写就的近十万字书稿,我心生敬畏——我们应该向谢大姐致敬!
从头至尾认真阅读这部作品时,展现在我面前的是一幅幅有着浓郁写实风格的台州黄岩西部的生活画卷,有岁月静好的田园牧歌,有不折不挠的励志背影,但更多的画面有着让人愕然无语的凝重,或是在明媚的底色上胡乱涂改一通……谢大姐把她对这个世界的所有的热爱和愤恨都用力写了出来。书中很多的故事细节,是今天很多人,特别是一些年轻人根本不会想到的。
二
因为这本书,谢大姐经常来我这里,讲她的故事,有时还即兴唱起自编的《叹苦情》,唱着唱着,就有大颗的泪珠滚下来。
1980年的一天,谢大姐到临海医药公司去买药。一位50多岁的妇女给女儿买嫁妆的200元钱被扒手偷走,她在一个桥头欲跳河寻死,一边哭哭啼啼说这样回去的话要被家里的男人打死。谢大姐正好碰见,就从随身带的500元买药钱中拿出200元给她。那女人一下子跪到谢大姐面前,问她叫什么、哪里人。谢大姐不说,一起跟谢大姐来的同伴就说,她啊,你很好找的,你只要到黄岩的长潭水库,问“那个接生的”,谁都知道!过了一年,这个人真的找到谢大姐家里来道谢。
住在隔壁村子前蒋一个很聪明能干的小姑娘,十五六岁时身体开始患病,每天要靠呼吸机维持生命,家里所有能卖的东西都卖光了,还欠了很多债。只要有空,或小姑娘有特别需要时,谢大姐就跑到她家里照料她,把自己的积蓄拿出来给她用。
上面只是谢大姐众多的故事里的两个小插曲,但她在书里面只字未提。谢大姐吃过太多的苦,她深深懂得,当一个人处境艰难的时候,有人伸手帮一把意味着什么!谢大姐个人经营诊所多年,门庭若市,但到晚年却似乎是越来越穷了,她的儿女、朋友有时问她“钱哪里去了”,她都只是笑而不语。
现实生活给了谢大姐太多的磨砺,但她很少抱怨。在黄岩年纪较大的一些人当中,说起“长潭的那个接生婆”,很多人都知道,知道她熟练的“手艺”,知道她有一颗热忱的心。
谢大姐每次来的时候,总会带来一大袋的菜啊什么的,有亲手种的地瓜、青菜,自己腌制的香肠,还有宁溪的红薯粉丝……快中午的时候,我就尽量留谢大姐在我这里吃饭,和她一起动手做菜——基本上也就是谢大姐带来的菜,吃起来,就是感觉有一种不同的味道。
有一次,谢大姐竟然用蛇皮袋装来几大把新鲜的、根上还沾着泥土的草,她掏出来放在门前的地上指给我看,一边说:就是这种草,我们那里很多的,到处长,怎么踩也踩不死……
来源:台州日报 {:1_141:} {:1_145:}
页:
[1]